老太阳

想起父亲

父亲去世好多年了,他在肺癌最后的时刻,自己设计,自己监理了自己的坟墓,并在墓门口留了一幅对联“不求金玉重重贵,但愿子孙代代贤”。N年后的考古人员看到这个墓,看到这幅对联,一定以为我父亲是个王侯,其实,他只是个农民,最多算个匠人。

父亲只读过半年小学,后来,读了两年半技校。但,他始终是个农民的身份。

农民,特别是集体时代的农民,是靠力气拼实力的。父亲,力气小,不勤劳,不是个好农民。

但他会电焊会车床,会修拖拉机,会修汽车 ,会修水泵。当然,也会电工,会修自行车,手表,收音机,缝纫机之类,更重要的是他会看会画图纸,能干八级钳工干不了的活,所以,他被借到煤矿,最风光的时候,还干过生产总指挥。

当然,再风光,他也是个农民,工资是生产队拿的,人家是一个工分 算几分钱,他是块把钱算一个工分,分粮食时还老没份。

想想也是,父亲在别的农民流着汗水在田里劳作时,总戴着墨镜,骑着自行车去上班。在当时,是多么的招人恨啊! 

这种日子在七十 年代末结束了,姐姐腿疼,开始赤脚医生当关节炎治,可治治还不好,父亲把姐姐送到县医院,结果是骨髓炎。父亲辞了工作,靠着一辆自行车,奔波于周围几个县市,做油漆工,拼命挣钱,给姐姐治病。

三年时间, 辗转周围几个县市,开了三刀。最终,在老军医的主刀下,姐姐的腿完全治好了,走路一点也不跛,完全正常。

姐姐的腿好了,但家里欠了五百多,还是七百多的债,也记不清楚了。家里的生活变得很拮据,但父亲还是想尽方法弄来肉票,跑很远的地方排队买几两瘦肉,几根骨头,时不时炖来给姐姐 补身体。当然,我们只有看的份。

一直到改革开放,允许唱戏了。县剧团的衣帽道具因为文革全部毁了,需要重新做,找到了父亲。父亲忙了一个冬季,做皇冠、凤冠,各种文官武将的官帽......债,也在哪个冬季还清了。

父亲总说艺多不压身,会砖匠,木匠,篾匠。当然,其实,除了油漆是学过的,其他的,都是无师自通。

父亲的师父是个厉害的人物,做油漆是附带的,传说他会做菩萨,会画符,会捉鬼。。。。。。七十二岁的年纪,还生了个儿子。可惜,父亲跟他只学了很短的时间,他就生病了。父亲学到的东西应该不多。

父亲和他师父的情谊,在老家一直被老一辈的人传说着。父亲虽然只跟了他师父 很短时间,但最终,他师父,师娘去世时,都是父亲安葬的。父亲与他师父那孤苦伶仃的孩子一直以兄弟相处。

父亲的师父也很喜欢父亲,各种图纸,书画都传给了父亲,可惜,在文革中毁了。

改革开放后,很多人请父亲帮忙修庙,父亲因为信天主的原因,一直拒绝。但最终,还是想留下点什么的念头占了上风,父亲受邀为一座麻姑庙塑了4尊像。他用木头钉成木架,用黄泥和稻草搅拌,用手抓,一块泥一块泥砸在木架上,塑好后,再用大漆做表面。面上应该再贴金箔的,父亲说,但庙小钱少,没机会让父亲完成这道工序。

父亲是个很讲究的匠人, 手艺很受欢迎。

多年以后,我来到深圳,在大芬村,我深深感到父亲的伟大,他如果是在这个时代,在大芬村,就凭他的画,他也能过得很好。

时代弄人,父亲一辈子,多才多艺,却没有多少展示的机会。也没有过得很好。 

好像他也不太在意金钱,临去另一世界,还不忘嘱咐我们“不求金玉重重贵”,好吧,虽然,我现在天天和金玉打交道,也会记住父亲的教导:比金玉更重的是人品!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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